【万盛米行】

“万盛米行的河埠头,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里出来的敞口船。里面装载的是新米,把船身压得很低,齐着船舷的菜叶和垃圾被白腻的泡沫包围着,一漾一漾的,填没了这只船和那只船之间的空隙……”
    “早晨的太阳从破了的明瓦天棚里斜射下来,照在柜台前那几顶晃动的旧毡帽上……”
    这是叶圣陶先生的小说名篇《多收了三五斗》开头的一段描述。
  小说《多收了三五斗》曾被人民教育出版社选进中学语文教科书,其中描写粜米场景的片段以《粜米》为题,也被选进了小学语文教科书。万盛米行也随之闻名海内外。
  其实,万盛米行的原型是甪直镇南市的万成恒米行,位于甪直镇南市河的西岸。它地处甪直古镇南大门,从南塘港北行进南大桥,或从镇域西侧的田肚江东行过衙门浜桥就来到万成恒米行的河埠头。


    万成恒米行是甪直镇一家老字号店铺,始于民国初年,由镇上沈、范两家富商合伙经营。米行规模宏大,有存放米食的廒间近百,是当时吴东地区首屈一指的大米行,成为甪直镇及周围10多个乡镇的粮食集散中心之一。米行的格局为“前店后场”,前面是做买卖的店铺,后面是大米加工的工场和储存粮食的廒仓。米行的河埠头当地方言叫“河滩头”,为装卸谷米的码头。一对新谷登场,这里舟船汇集,就会出现小说中所描绘的热闹场面。

 

  

  新中国成立后,这家米行跟其他米行一样,被改造为当地粮管所的粮食收购站和粮食仓库,一直承担着为国家收购甪直地区农村的夏粮小麦和秋粮稻谷的任务。进入20世纪80年代末期,我国农村改革不断深入,农业结构不断调整,国家对农民粮食生产和收购政策不断放开,地方粮食收购的职能逐渐完善。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末,地方粮管所的粮食收购和居民粮食供应走向市场化,“万盛米行”也从此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

 

 

    今天我们看到的“万盛米行”,是甪直人民政府为开发古镇旅游业,于1998年筹资改造的,地点在与“万盛米行”原址相隔一百多米的南市河东岸。改建后的“万盛米行”,力求再现民国年间江南的米市风貌,三开间门面的屋檐下悬挂着“万盛米行”的金字招牌,店铺内设有收售粮食的柜台,上挂“万商云集”牌子。店铺后是宽敞的石板大院,穿过院子来到“耒耜堂”,堂内陈列着江南旧式稻作农具和加工谷米的器具,成为一处独具水乡风情的“农具博物馆”。

 

 

附 小说《多收了三五斗》原文:

万盛米行的河埠头,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里出来的敞口船。船里装载的是新米,把船身压得很低。齐船舷的菜叶和垃圾给白腻的泡沫包围着,一漾一漾地,填没了这船和那船之间的空隙。河埠上去是仅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街道。万盛米行就在街道的那一边。朝晨的太阳光从破了的明瓦天棚斜射下来,光柱子落在柜台外面晃动者的几顶旧毡帽上。   那些戴旧毡帽的大清早摇船出来,到了埠头,气也不透一口,便来到柜台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。“糙米五块,谷三块,”米行里的先生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。   “什么!”旧毡帽朋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,一会儿大家都呆了。   “在六月里,你们不是卖十三块么?”   “十五块也卖过,不要说十三块。”   “哪里有跌得这样利害的!”   “现在是什么时候,你们不知道么?各处的米像潮水一般涌来,过几天还要跌呢!”   刚才出力摇船犹如赛龙船似的一股劲儿,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。今年天照应,雨水调匀,小虫子也不来作梗,一亩田多收这么三五斗,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。   哪里知道临到最后的占卜,却得到比往年更坏的课兆!   “还是不要粜的好,我们摇回去放在家里吧!”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。   “嗤,”先生冷笑着,“你们不粜,人家就饿死了么?各处地方多的是洋米,洋面,头几批还没吃完,外洋大轮船又有几批运来了。”   洋米,洋面,外洋大轮船,那是遥远的事情,仿佛可以不管。而不粜那已经送到河埠头来的米,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。怎么能够不粜呢?田主方面的租是要缴的,为了雇帮工,买肥料,吃饱肚皮,借下的债是要还的。   “我们摇到范墓去粜吧,”在范墓,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,有人这么想。   但是,先生又来了一个“嗤”,捻着稀微的短须说道:“不要说范墓,就是摇到城里去也一样。我们同行公议,这两天的价钱是糙米五块,谷三块。”   “到范墓去粜没有好处,”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。“这里到范墓要过两个局子,知道他们捐我们多少钱!就说依他们捐,哪里来的现洋钱?”   “先生,能不能抬高一点?”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。   “抬高一点,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。我们这米行是拿本钱来开的,你们要知道,抬高一点,就是说替你们白当差,这样的傻事谁肯干?”   “这个价钱实在太低了,我们做梦也没想到。去年的粜价是七块半,今年的米价又卖到十三块,不,你先生说的,十五块也卖过;我们想,今年总该比七块半多一点吧。   哪里知道只有五块!”   “先生,就是去年的老价钱,七块半吧。”   “先生,种田人可怜,你们行行好心,少赚一点吧。”   另一位先生听得厌烦,把嘴里的香烟屁股扔到街心,睁大了眼睛说:“你们嫌价钱低,不要粜好了。是你们自己来的,并没有请你们来。只管多啰嗦做什么!我们有的是洋钱,不买你们的,有别人的好买。你们看,船埠头又有两只船停在那里了。”   三四顶旧毡帽从石级下升上来,旧毡帽下面是表现着希望的酱赤的脸。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。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破布袄的肩背上。   “听听看,今年什么价钱。”   “比去年都不如,只有五块钱!”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。   “什么!”希望犹如肥皂泡,一会儿又进裂了三四个。  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,载在敞口船里的米可总得粜出;而且命里注定,只有卖给这一家万盛米行。米行里有的是洋钱,而破布袄的空口袋里正需要洋钱。   在米质好和坏的辩论之中,在斛子浅和满的争持之下,结果船埠头的敞口船真个敞口朝天了;船身浮起了好些,填没了这船那船之间的空隙的菜叶和垃圾就看不见了。旧毡帽朋友把自己种出来的米送进了万盛米行的廒间,换到手的是或多或少的一叠钞票。”   “先生,给现洋钱,袁世凯,不行么?”白白的米换不到白白的现洋钱,好像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,怪不舒服。   “乡下曲辫子!”夹着一枝水笔的手按在算盘珠上,鄙夷不屑的眼光从眼镜上边射出来,“一块钱钞票就作一块钱用,谁好少作你们一个铜板。我们这里没有现洋钱,只有钞票。”   “那末,换中国银行的吧。”从花纹上辨认,知道手里的钞票不是中国银行的。   “吓!”声音很严厉,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,“这是中央银行的,你们不要,可是要想吃官司?”   不要这钞票就得吃官司,这个道理弄不明白。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,大家看了看钞票上的人像,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,便把钞票塞进破布祆的空口袋或者缠着裤腰的空褡裢。”   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万盛米行,另一批人又从船埠头跨上来。同样地,在柜台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,赶走了入秋以来望着沉重的稻穗所感到的快乐。同样地,把万分舍不得的白白的米送进万盛的廒间,换到了并非白白的现洋钱的钞票。   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   旧毡帽朋友今天上镇来,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。洋肥皂用完了,须得买十块八块回去。洋火也要带几匣。洋油向挑着担子到村里去的小贩买,十个铜板只有这么一小瓢,太吃亏了;如果几家人家合买一听分来用,就便宜得多。陈列在橱窗里的花花绿绿的洋布听说只要八分半一尺,女人早已眼红了好久,今天粜米就嚷着要一同出来,自己几尺,阿大几尺,阿二几尺,都有了预算。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有一面蛋圆的洋镜,一方雪白的毛巾,或者一顶结得很好看的绒线的小囝帽。难得今年天照应,一亩田多收这么三五斗,让一向捏得紧紧的手稍微放松一点,谁说不应该?缴租,还债,解会钱,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;对付过去之外,大概还有多馀吧。在这样的心境之下,有些人甚至想买一个热水瓶。这东西实在怪,不用生火、热水冲下去,等会儿倒出来照旧是烫的;比起稻柴做成的茶壶窠来,真是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。   他们咕噜着离开万盛米行的时候,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——这回又输了!输多少呢?他们不知道。总之,袋里的一叠钞粟没有半张或者一角是自己的了。还要添补上不知在哪里的多少张钞票给人家,人家才会满意,这要等人家说了才知道。。   输是输定了,马上开船回去未必就会好多少,镇上走一转,买点东西回去,也不过在输账上加上一笔,,况且有些东西实在等着要用。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。   他们三个一群,五个一簇,拖着短短的身影,在狭窄的街道上走。嘴里还是咕噜着,复算刚才得到的代价,咒骂那黑良心的米行。女人臂弯里钩着篮子,或者一只手牵着小孩,眼光只是向两旁的店家直溜。小孩给赛璐珞的洋囝囝,老虎,狗,以及红红绿绿的洋铁铜鼓,洋铁喇叭勾引住了,赖在那里不肯走开。   “小弟弟,好玩呢,洋铜鼓,洋喇叭,买一个去,”故意作一种引诱的声调。接着是——冬,冬,冬,——叭,叭,叭。   当,当,当,——“洋瓷面盆刮刮叫,四角一只真公道,乡亲,带一只去吧。”   “喂,乡亲,这里有各色花洋布,特别大减价,八分五一尺,足尺加三,要不要剪些回去?”   万源祥大利老福兴几家的店伙特别卖力,不惜工本叫着“乡亲”,同时拉拉扯扯地牵住“乡亲”的布袄,他们知道惟有今天,“乡亲”的口袋是充实的,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。   在节约预算的踌躇之后,“乡亲”把刚到手的钞票一张两张地交到店伙手里。洋火,洋肥皂之类必需用,不能不买,只好少买一点。整听的洋油价钱太“咬手”,不买吧,还是十个铜板一小瓢向小贩零沽。衣料呢,预备剪两件的就剪了一件,预备娘儿子俩一同剪的就单剪了儿子的。蛋圆的洋镜拿到了手里又放进了橱窗。绒线的帽子套在小孩头上试戴,刚刚合式,给爷老子一句“不要买吧”,便又脱了下来。想买热水瓶的简直不敢问一声价。说不定要一块块半吧。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买回去,别的不说,几个白头发的老太公老太婆就要一阵阵地骂:“这样的年时,你们贪安逸,花了一块块半买这些东西来用,永世不得翻身是应该的!你们看,我们这么一把年纪,谁用过这些东西来!”这啰嗦也就够受了。有几个女人拗不过孩子的欲望,便给他们买了最便宜的小洋囝囝。小洋囝囝的腿臂可以转动,要他坐就坐,要他站就站,要他举手就举手;这不但使拿不到手的别的孩子眼睛里几乎冒火,就是大人看了也觉得怪有兴趣。   “乡亲”还沾了一点酒,向熟肉店里买了一点肉,回到停泊在万盛米行船埠头的自家的船上,又从般梢头拿出盛着咸菜和豆腐汤之类的碗碟来,便坐在船头开始喝酒。女人在船梢头煮饭。一会儿,这条船也冒烟,那条船也冒烟,个个人淌着眼泪。小孩在敞口朝天的空舱里跌交打滚,又捞起浮在河面的脏东西来玩,惟有他们有说不出的快乐。   酒到了肚里,话就多起来。相识的,不相识的,落在同一的命运里,又在同一的河面上喝酒,你端起酒碗来说几句,我放下筷子来接几声,中听的,喊声“对”,不中听,骂一顿: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。   “五块钱一担,真是碰见了鬼!”   “去年是水灾,收成不好,亏本。今年算是好年时,收成好,还是亏本!”   “今年亏本比去年都厉害;去年还粜七块半呢。”   “又得把自己吃的米粜出去了。唉,种田人吃不到自己种出来的米!”   “为什么要粜出去呢,你这死鬼!我一定要留在家里,给老婆吃,给儿子吃。我不缴租,宁可跑去吃官司,让他们关起来!”   “也只好不缴租呀。缴租立刻借新债。借了四分钱五分钱的债去缴租,贪图些什么,难道贪图明年背着重重的债!”   “田真个种不得了!”   “退了租逃荒去吧。我看逃荒的倒是满写意的。”   “逃荒去,债也赖了,会钱也不用解了,好打算,我们一块儿去!”   “谁出来当头脑?他们逃荒的有几个头脑,男男女女,老老小小,都听头脑的话。   ”   “我看,到上海去做工也不坏。我们村里的小王,不是么?在上海什么厂里做工,听说一个月工钱有十五块。十五块,照今天的价钱,就是三担米呢!”   “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!上海东洋人打仗,好多的厂关了门,小王在那里做叫化子了,你还不知道?”   路路断绝。一时大家沉默了。酱赤的脸受着太阳光又加上酒力,个个难看不过,好像就会有殷红的血从皮肤里迸出来似的。   “我们年年种田,到底替谁种的?”一个人呷了一口酒,幽幽地提出疑问。   就有另一个人指着万盛的半新不旧的金字招牌说:“近在眼前,就是替他们种的。   我们吃辛吃苦,赔重利钱借债,种了出来,他们嘴唇皮一动,说‘五块钱一担!’就把我们的油水一古脑儿吞了去!”   “要是让我们自己定价钱,那就好了。凭良心说,八块钱一担,我也不想多要。”   “你这囚犯,在那里做什么梦!你不听见么?他们米行是拿本钱来开的,不肯替我们白当差。”   “那么,我们的田也是拿本钱来种的,为什么要替他们白当差!为什么要替田主白当差!”   “我刚才在廒间里这么想:现在让你们沾便宜,米放在这里;往后没得吃,就来吃你们的!”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,网着红丝的眼睛向岸上斜溜。   “真个没得吃的时候,什么地方有米,拿点来吃是不犯王法的!”理直气壮的声口。   “今年春天,丰桥地方不是闹过抢米么?”   “保卫团开了枪,打死两个人。”   “今天在这里的,说不定也会吃枪,谁知道!”   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。酒喝干了,饭吃过了,大家开船回自己的乡村。   船埠头便冷清清地荡漾着暗绿色的脏水。   第二天又有一批敞口船来到这里停泊。镇上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。这种故事也正在各处市镇上表演着,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。